世界偏離 II——聽覺 ※ 01 - 壤 - SOIL

Submitted by sdx on Mon, 2011-05-02 00:30

無責任提要:

 

尋找,屬於自己的物語
踏上旅程,前往那地圖中沒有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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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七月。
黑色的壤,赤腳地站在藍色大海的海浪邊緣,任憑海風攪亂那一頭剛疏剪完畢的短髮——。

我低頭,望著布鞋下的金黃色的沙。手中握著,才剛換沒多久的白色手機。
沉默。

 

——叮咚。
新手機的屏幕上,出現了一條只有六個字的簡訊。

『he says: 今天天氣不錯。』黑色對話框,白色的字。
「me: 嗯,海灘很多人。」手忙腳亂地,輸入回答。SEND。

『he says: ……』六個點。
「me: 大概是夏天,會讓人特別想看海吧。」

『he says: 夏天,快結束了。』
「me: ……壤?」我擡頭,望向距離不遠亦不近的,赤腳作家的背影。

稍微短了一點的黑色短髮。
黑色的上衣。
白色的長褲。

海風,從他肩上掠過。
搖著,咖啡色的圍巾。

『那份小說稿,是計劃在秋天出版吧。』手機的屏幕上,傳來了新的簡訊。
「……嗯!是的。」我望著壤的背影,脫口而出。

『……』聞聲,壤回過頭,望著我過分呆滯的臉,鎖起左眉,揚起嘴角。
「……壤,你真的,不打算在這裡過秋天嗎?」我放下手機,改用聲音表達。

壤,凝視著我的雙眼。沉默。
用唇語,反問了我一句話——

『……、……?』

然後。

我握緊著手機。
說不出一句話。

然後……
他逆著光,露出像是在望著哭閙中的小孩一般的,冷淡眼神。

然後,沒有然後了。

 

 

 

 

 

 

 

——

 

 

 

時間,倒敍五個月。

早上七點,打完了第十一封辭職信。
然後,匆忙地把信列印出來之後才發現——

印表機,已經沒有墨水了。

 

《墨菲定律》

Anything that can possibly go wrong, does.
凡是可能出錯的事,均會出錯。

 

 

 

 

 

■ 01。走廊

 

2月11日,禮拜三。
雨後的風,有點涼。

我披著褐色外套,手提三份回收完畢的文稿,準時在十點零分到達病院三樓——
以物理直線距離計算,這一刻,我的肩膀與壤的病房門口,只隔三十米的距離。

白色的陽光,集到地上,排出一列奶白色的多米諾骨牌。
我往前邁步,踩著一個接一個的白色多米諾,凝視著逐漸寬廣的那一扇門。

挺起胸膛,深呼吸——

消毒性質的酒精味,涼涼地滲入鼻尖,
有點,酸酸的。

 

 

酸酸的氣味剛淡去。

右前方的第一扇門,被打開。
一頭黑髮的壤,披著黑色毛衣,淡淡地從門後走出。

心臟,跳漏了一拍。

我反射性地舉手,活動起緊張的兩頰肌肉。「——嗨,真巧。要去哪嗎?」
「……。」壤不予理會,走向走廊,結束。

「——等、等一下!可以的話,今天其實只需要——」話講到一半,我轉身跨前一大步,捉住壤的手臂——「打擾你兩分鐘。」
「……。」壤停止了前進。

                        沒有墜肉的手臂,好細。
       

「……還是今天,其實比較不方便?……對不起。」鬆開用力過度的手,用力地道歉。
「……。」壤扶正肩膀上的黑色毛衣,沉默。

我凝視著壤的側臉。
試圖閲讀他的思緒。

白色多米諾骨牌的走廊上,是他與我的影子。
作家,與編輯。
病人,與訪客。

落在黑毛衣上的黑色毛髮。
說不出的,丁零。

宛如大理石雕刻的鎖骨,和輪廓鮮明的喉結。
作家七十五度的轉身,返回原本的軌道。

 

                        冷漠。

 

「——……。」被丟在走廊。的不陌生感。
呆。

 

陽光砌成的多米諾骨牌,逐漸地,傾斜了三度。

寧靜的走廊中。
壤肩上的黑色毛衣乘風浮起,化成一對黑色的翅膀。

 

消失在 327 病房的門後。

 

 

——慢著!

 

「……那個,其實今天真的有些事情需要跟你說!」我快步趕上,衝入病房。
「——。」壤已掀起被子,爬上了床。

「今、今天其實天氣不錯,要不一起去散步?」我鼓起勇氣,朝著壤的背影輕喊。
「……。」床上的人頓了頓,回頭,眼角皺起,露出兇惡的眼神。

                        你。
                        再吵就■■你。

「……。」喉結上下滑動。冷汗。
「——。」壤利落地躺下,轉身面對窗戶。

                        ……。

 

白色的枕頭上。
黑髮作家,進入了淺眠。

窗簾,在微風中輕輕地飄起。
微風中搖晃的白布,像是一層奶白色的蛋糕紙,點綴著方形的窗。

暴風雨前,的平靜。

 

 

■ 02。日落

黃昏的露台。
橘色的雲霞,沒有植物的盆栽。

咖啡色的土壤。
掛在風中的綠色格子領帶。

下班。

書桌。電腦屏幕上,是已荒廢了三年的網站。
已停載了三年的小說。

——『地圖中不存在的場所』——

拖著拖著,就沒再動筆的故事。
過去的訣若知道的話,一定會開始敲碗又催文吧。

畢竟故事的靈感。
是來自訣所愛的一首曲。

現在的訣,已經不記得有跟我一起寫過這樣的故事了。
在搶救醒來後。

訣的時間,回到了八年前,在我跟他還只是大學生的時候。
八年的記憶,被完全洗淨。

醫生說,從海馬體的受損程度看,訣日後,將無法學習新的情景記憶。
唯一的救贖是,那並沒影響訣作曲的能力。

現在。
訣的房間,貼滿了各種顔色的筆記。

見面的時候。
會在黑色鋼琴前,彈奏剛作好的曲子。

訣一直都是笑著的。
那的確,正是大學時期的他。

 

「……這麼爛的文筆,真不知是怎樣寫出來的——」與現在工作中所閲讀的數千篇文章相比,過去的,盡是幼稚十足的孩子氣。
幼稚……。

 

——

不經意的。
傳來了淡淡的焦味。

 

……

 

——……!!

 

啊!
今晚的炒蛋!

 

 

■ 03。日出

 

二月十三日的清晨。扶著水泥制的扶手,在病院昏暗的階梯。
抬起膝蓋,一步一步,往上爬。

 

                        最近。
                        真的有點運動不足。

 

階梯的最高處,酒精的味道,淡了許多。
時間,快六點了。

 

推開沉重的鐵門後,清晨的橘色天空,映入眼簾。
微風,帶著點塵埃的味道。

右轉。
一抹黑色的背影,在清晨的淡橘光下,眺望著遙遠的東方。

太陽,昇起的方向。
金色的,檸檬。

 

——『地圖中不存在的場所』——
壤,果然在這。

 

 

「……。」感到背後有動靜的壤,沉靜地回頭。

「……噢——早安!」右手,自動彈了起來。
「……。」壤挑起眉,眯起眼睛,凝視。

                        喂。
                        餓了。給我買早餐。

 

晴朗的早晨。
與黑髮作家,的第一次眼神接觸。

 

 

■ 04。白煙

 

六點半,二樓的病院餐廳。
飄著淡淡的蘋果味。

咖啡自動販賣機旁,遲鈍的我,撞上了剛買完咖啡的白袍男人——兩顆地球相撞後,濺出的咖啡,在白色的地上形成微型的黑色湖泊。
黑咖啡的白袍主人,望著杯子,表情一片空白。

「——啊!你的領帶……真、真的很抱歉!」慌。
「……。」呆。

                        領帶?

我低頭,才發現自己的綠格子領帶被染上了幾枚黑點,茫然地,再望向咖啡主人左胸前的名牌。
——實習醫生,林梓詞。

「真的不好意思!你要什麼咖啡?我幫你買。」林梓詞,表情認真。
「……Espresso?」意式濃縮咖啡。

「好!等我一下……真的、不好意思。」林梓詞,掏出新的硬幣,投進了販賣機中。
「……。」呆。

                        ——噗沙……。
                        濃縮咖啡,冒著白煙。
                        漸漸,填滿了紙杯。

——
最後。

給紙杯,套上蓋子後,林梓詞,把溫熱的咖啡,遞到我手上。
再補上一句,對不起,就風一般地消失在病院人群中了。

我拿著咖啡。
在販賣機的旁邊。

繼續發著呆。

 

 

 

——沙沙沙……

窗子的外頭。
樹海的竊竊私語。

 

■ 05。憂雅

 

一日之計在於晨。

抬頭,望著牆壁上掛滿的健康食譜和圖片,在餐廳排隊輪候。
前方,還有兩位身穿白袍的醫生。身後,是兩名身材纖細的護士。

我,是枚被夾在中間的。
三明治。

 

『上個禮拜,有人看到三樓的黑王子跟一個很漂亮的女生聊得火熱啊。你知道嗎?』
『有這樣的事情!?不可能吧。』

『黑王子』這個關鍵字,自動飄進了耳朵。
……三樓?

 

抛走無謂的思想,結賬後,拿起盛滿吐司的盤子。
往壤在三樓的房間出發。

 

                        三樓……。

 

一進門。
壤已坐在床上,捧著本 LAPTOP 在打字。

「早餐買來了。」我掩上門,把吐司和咖啡擱在床頭櫃上。
「……。」壤掃視了盤子上的東西,不予置評。

「稿子,怎樣了嗎?」拉開凳子,坐在壤的旁邊。
望著壤沒停過的手指,安靜。

過了一陣。
從電腦的喇叭,傳來低調的……聲音?

        『喂。』

「嗯?啊,壤在跟朋友聊天?」Skype?
「……。」壤無言地轉過頭,望著我睜大的雙眼。鎖眉。

        『笨蛋。』

「……誒?他叫壤笨蛋?」越來越好奇,這是誰了。
「……。」壤黑起臉,沉默。

        『林石,你活膩了嗎。』

 

「……蛤?」……怎麼,回事?連我也被罵了?
「……。」壤的沉默,持續了三秒鐘。

然後崩潰般地笑倒在床上。

「……壤??」誰來跟我說明一下狀況??
「……、……!!」撲倒在床上的壤,優雅地捂著肚子,還氣喘。

還沒笑完。
壤一手伸到電腦的鍵盤上,肩膀一邊發抖一邊打字。

 

        『林石,你笨也要有個限度。這是語音合成,懂了沒?』

 

「……誒?」一陣強烈的第六感驅使我往壤的手指瞧。
「……、……。」壤又笑了。

        『乖。你終于懂了。孺子可教。』

「?你、你人就在這幹嘛要用軟件駡人?!」不可理喻。
「……。」語畢,壤開始了第二彈的崩壞。

那撲倒在床上的姿態。
很優雅。
還氣喘!!

 

 

氣喘?

 

 

……。
誒?

 

「……壤、你……開不了聲音說話嗎?」左腦開始運作,計算著不可能中的可能。
「……。」持續優雅中的壤,捂著肚子,在LAPTOP中敲了三下。

        『SO?』

「……!?」不會吧,不可能。
『加油吧。笨蛋。』壤掩著半邊臉,在鍵盤上繼續敲字。

不……可能?

望著壤,和壤手中的電腦。
無法說話的人,和能說話的電腦。

 

……阿啊。
今天,好像是禮拜五……?

 

總結:

壤。
本出版社的簽約作家之一。

糾正。
本出版社唯一一位失去聲音的作家。

 

PS. 距離截稿日,還有1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