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偏離 II——聽覺 ※ 03 - 訣 - PIANIST

Submitted by sdx on Mon, 2011-05-02 00:40

無責任提要:

 

訣說。
他早上起床後,想起的最後一個記憶。


是夏天。
在海邊小鎮旅行的最後一天,他對我說,要成為鋼琴師的時候。

——
而隔天早上起床後,他想起的最後一個記憶。


仍是,那一個夏天。
記憶,不會再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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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藍調

 

白色街燈下。
圍牆內,傳來 Steinway 鋼琴的靜謐爵士樂。


深褐色的門前,淺金色的燈光。
仿佛,是為自己而亮著。

仿佛。

 


白色的門鈴。
鋼琴的沉默。

深褐色的門,敞開。


「……」把手臂倚在牆壁上的訣,沉著氣,一臉的不滿。
「嗨,訣。對不起……來晚了。」緊張地握緊著公事包,和公事包內的巧克力禮盒。

「笨石頭。做不到的事情,就別隨便答應。」重低音。
「……。」梗住。


「……嘛,先進來。你也餓了吧。」訣轉身,露出鋼琴師的背影。和頸後的紫色胎記。
「……打擾了。」躡著手,進入。把門鎖上。

                   喀嚓。

 

寧靜的一樓。
比夜色更深沉的 Steinway 大鋼琴,在書架前歇息。


琴蓋上。
鋪著散亂的鋼琴譜。

訣的,筆跡。

 

 

踏進白色的飯廳時,訣突然怔住。
一百八十度轉身,靜靜地,低頭望著快要撞上訣的我。

「……林石?」訣低著頭,從外套的口袋掏出一枚白色手帳,翻開,閲讀,拿筆,記錄——「……今天禮拜幾?」
「禮拜六。」低頭,看錶:「——晚上七點四十分,今天的事,有記下嗎?」


                   訣。
                   失去了記憶新的時間、空間、事件的能力。

                   順行性遺忘症。

 

「……『9點,早餐。11點,練琴。2點,午睡。5點,練琴……六點。林石還沒到。括號,怒』……?」讀完手帳上的內容,訣轉身,望著我的臉。挑眉——(怒)。
「呃?!……對不起!」閉上眼,雙手合十,一生懸命地道歉。


「……罰你把今晚的全吃完。」訣揚起嘴角,抓起我的手臂,把我拉到餐桌的海鮮沙拉拼盤的跟前,再安置在木椅上。
我誠惶誠恐地盯著訣,直到他把左邊的椅子拉出,坐下。

「這次遲到的理由呢?」訣把手帳攤在餐桌上,拿起叉子,刺了一塊虎蝦之後塞入口中。
我擡頭,望著天井上的燈飾,大略回憶——「……工作。」


「……」訣拿起手帳,翻到藍色標簽的那一頁:「——禮拜六,加班?」
「這次……情況有點特殊。」距離截稿日,只剩兩個禮拜,長達六萬的稿子,至今沒見到蹤影。

                   作者本人,還在病院靜養中。

 

「怎樣特殊?」訣再度叉起一塊虎蝦。
「……欸?就……湊齊了所有逾期入稿的必要條件的感覺?」兩個禮拜,六萬字……。


                   『……取材進行得怎樣了。』
                   壤冷淡的臉,忽然出現在白色的牆壁上。

「若趕不上呢?」訣咬著蝦子,設問。
「……呃?出版社會有麻煩?」……我、會有更大麻煩?

「……林石。」訣放下叉子,認真地轉過臉——「你今晚要在這睡嗎?」
「……啊?」愣,我轉過頭,望向訣黑色的雙眼。


                   怎了,這麼突然。

「借你一個地方避難。」訣拿起桌上的藍莓果汁,點了一下我的鼻子:「——Cheers。」
「……。」咬著叉子,苦笑。

                   明天,是禮拜天。

 

訣沉默了一陣,拿起手帳,記下了『12點,臨時過夜』。
我看著滿頁的筆記,和訣的字跡,莫名地想。


若沒有了這本手帳。
明天的訣,還記得,今天的我嗎。

                   Forgetful。


也許遺忘,是必然的。

 

 

■ 11。Omelet

 

牛油,在平底鍋冒起了泡泡。
敲開三枚雞蛋,加一點牛奶,丟進透明的玻璃碗中,絆攪。


訣,坐在飯廳的主人席上,一邊喝著藍莓果汁,一邊敲打著銀色的 Notebook。
對訣而言,今天,本應是在海邊小鎮度假的最後一天。

                   林石。
                   明年夏天,你一定要來看我的演奏會。

 

「訣,在看什麼網站嗎?」把攪拌完畢的蛋液倒入平底鍋,閒聊。
「——左上角寫著,GMAIL。」訣注視著電腦屏幕,回答。


                   嘿,林石。
                   知道我的 Email 密碼嗎?

「……欸?」我注視著平底鍋中漸漸成型的金黃色,手心開始出汗。
「我沒用過這個賬號。」訣靠上椅背,把玩著手中的玻璃杯。

「……那,有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嗎。」低頭,把成型的金黃色,用叉子拖到中央,再讓蛋液填滿空出的角落。
「沒有。」訣偏著頭,拿起飯桌上一叠半年前的醫院報告和照片,翻開,合上——「今天……是二月十五號?」


「嗯,禮拜天。……啊啊!」昨天是二月十四號!?
「怎了嗎……?」訣意味深長地望著我。

「……沒,……昨天、買的巧克力忘了拿出來。」縮起肩膀,越說越小聲。
「噢……?」訣更加意味深長地望著我。


「……哈、哈哈。」趕緊回頭,對鍋中的金色 Omelet作了個『我好笨』的苦臉。
「在哪?我去拿。」訣合上電腦,起身,往起居室走去。


晨光中。
訣白色的背影,染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八年前的訣。
似乎,也是這樣的背影。

 


——嘀嗒、嘀嗒、嘀嗒……
牆壁上的時鐘,指著早上八點三十分。


白色的背影,站在起居室的正中央,沉默地環視著四周,像是找不到方向的大孩子。
「——林石,我剛要拿的是什麼?」

「……訣,我跟你一起找。」把爐上的火熄滅,匆匆趕去訣的身邊。
這是我現在,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 12。Fire

 

提著咖啡包紙袋,推開 327 病房的門。
病房中,白色的床上,空無一人。


時間,禮拜天下午三點。
壤,毫無影蹤。

床頭櫃上,是沒蓋好的手提電腦。
我不懷好意地湊近,偷瞄了一下屏幕——


……咦?

照片。壤和一群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在草坪上燒烤的照片。
在壤身邊微笑的那個男人,臉,長得很像那天戴著BOSS 手錶的男人。

                   『撞到人,不會道歉?』
                   端正,成熟的輪廓。

 

「原來他們認識……。」那天,要是有機會再多聊一陣就好了。

 

                   ——你見到他?

 

猛然回頭,黑髮的壤,早已站在327病房的門口。
被抓得正著。


「……你、你回來了!」立即與電腦拉開距離。
「……。」壤望著電腦,再望著我的臉,沉默。

                   ——你見到他?

「壤……。」縮起尾巴,低起頭。
「……。」讓一言不說,筆直地迎面衝來。

我無路可退,呆呆地等著燃燒中的火星靠近。
壤伸手到我背後,奪回電腦,蓋上。

 

——啪。

 

回神過來的時候,壤的呼吸,只離我十公分。
溫怒的雙眼,帶著些許疲倦,和動搖。

 

「……照、照片中的人,是壤的朋友?」
「……。」壤不作答,回到床上,躺下。

 

白色的窗簾,在微風中搖晃。
說,這是我該離開的時候。

 

我抿起嘴,點頭,往房門的方向離去。

 

 

——你,見到他?
You saw him, did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