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偏離 II——聽覺 ※ 04 - 靜 - STATIC

Submitted by sdx on Mon, 2011-05-02 00:42

無責任提要: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not available, please leave a message…

初冬的傍晚。
望著,在學長床上所發現的一縷長髮。
嘴角,揚起一抹苦笑。


打不通的電話。
臆測。

斷斷續續地,在一起了四年。
男人的行動模式真的不難懂。


「……。」

呼氣。
抄起挂在玄關上的鑰匙,安靜地,退出他的公寓。


You are, the one that stops the pain.
你是,那讓我心痛的人。
-----------------------------------------------------

 

■ 13。可樂

 

二月十七日。
禮拜二。


最近,總是會做夢。
也許是,平日想太多了。

病院的三樓。
今天依舊很安靜。


壤隔壁的房間,似乎住進了一位約二十來歲的新來客。
他每隔一段時間,會爬下床,摸著牆壁,意圖式地,繞著白色的病房走上好幾圈。

下午一點離開壤的房間,經過他的房門的時候,剛好,遇到他繞圈的練習時間。
扶著房門的他,擡頭,望著我。


「現在,幾點了?」他的唇,有點乾燥。
「嗯?……下午一點零、五分。」今天的手錶撥快了五分鐘,計算時有點遲疑。

「……。」他望向右邊,思索。「……你是誰?」
「?我是——我今天是來、探訪一位朋友。他的房間,剛好在你隔壁。」微笑。


「你每天都會來?」追問。
「每天?嗯……不一定會。但必要的時候可能得多跑幾趟……」兩個禮拜後的截稿日……。

「我想要可樂。」乾燥的唇,有點蒼白。
「……?」鎖眉。


「……。」沉默。
「……是要我、幫你買嗎?」推理。

「……。」點頭。
「……要,要加冰嗎?」二月的窗外,陽光,是冷的。


「……。」遲疑半秒後的,他再度點頭。
那動作,有點可愛。

                   可愛……。


「……好,那我這下就回來噢!」我揚起嘴角,揮手告別,往二樓餐廳的方向快步走去。


——這是,我認識夏晨的經過。

 

■ 14。冰塊


陽光,透過窗簾輕輕地撒入病房。
坐在床上的他,把可樂的罐子抓在手中,搖晃,舉起,喝下。

「味道怎樣?」我坐在他的隔壁,想聽點感想。
「……。」他擡頭,望向我,沉默。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嗎?」話題轉換。
「……。」他抓著可樂,點頭。


「我,我叫林石。你呢?」我握著手中的熱咖啡,注視著他的臉龐。
他把視線移向右方的牆壁,緩緩回答:「……我是,紀晨。」

「紀晨……嗯,話說,名字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東西。」手中的熱咖啡,白煙緩緩地上升。
「……?」他怔住。


「有人說,人之所以有名字……是為了,能讓人記住——」我舉起咖啡,小啄了一口。
「……」病床上的人微微張開雙唇,似乎想說點什麼。

「怎了嗎?」
「……要忘記一個人,首先,是該忘記他的名字嗎?」他淡淡地望著手中的可樂,鎖眉。


「……?」他想,忘記一個什麼人嗎?

可樂的冰塊,在可樂中漸漸融化。
紀晨閉上雙眼,沉默。


黑色,細長的眼睫毛,在淡蜜色的皮膚上,形成一雙小小的毛刷。
猶如,一雙微微展開的黑色翅膀。

 

■ 15。電流

 

——喀嚓。


下午的陽光,撒入了壤的病房。
病床的方向,傳來有節奏的,呼吸的頻率。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病床,然後在床頭櫃上,放下一曡寄給壤的讀者來信。
色彩繽紛的信封和郵票,不知為何,就是比一般的 Email 來得親切。


有點不捨得地把信件脫手後。
回頭,望向壤的臉,苦笑——真不知他醒來之後,會用怎樣的表情,來讀這些信。

壤仍在熟睡。
從被子底下伸出的左手,掌心中,似乎握著些什麼。

 

「……被子得蓋好。」我自言自語著,把右手,伸向壤的左手。

 

——啪!

 

「——!」碰觸到壤的體溫的那一瞬間,忽地被一陣強烈的電流所彈回。我忍著觸電的痛,望向安然無恙的右手——再不安地,望向仍未醒來的發電體——壤。


「……靜電?」過了二十多個冬天,被『人』電到真是第一次……。

壤的左手,似乎仍握著某些東西。
我不可思議地望著他的左手,在病房中發呆了好一陣。

 

■ 16。消失


黃昏的露台。
橘色的雲霞,沒有植物的盆栽。

咖啡色的土壤。
站在露台的邊緣,眺望日落的我。


下班。

——『叮鈴鈴——』
來電的是,訣的哥哥。

稀客。

 

「喂?」我不安地拿起手電。
『林石,訣在你那嗎?』


「不在。怎了嗎?」
『訣不見了。』

訣,不見了。

 

訣。不見了。

 

「……、他不見了多久?」我僵直了三秒,整理情緒。
『大約、二十五分鐘。最後跟他通話時,他還在自己房間。』

我抓著手電,回到大廳。
在公事包中翻出鑰匙,外套披上一半,往大門方向快步走去。


「……——他什麼都沒帶嗎?」
『不清楚,但手電還在房間。你能找到他嗎?』

「我盡力。」
『那——……』


左手,不自覺地發著抖。
耳朵無法理解,電話另一邊的聲音,是怎樣的內容。

「無論如何,如果有消息我再打給你。」
『行。』

 

——嘟……、嘟————

 

我打開門,踏出了公寓。
硬把心理的時鐘,撥到,八年前。

 

訣。
如果我是訣——


我會去哪?

 

I do not know.
I do not want to know.

 

 

■ 17。演奏

 

訣說。
他早上起床後,想起的最後一個記憶。


是夏天。
在海邊小鎮旅行的最後一天,他對我說,要成為鋼琴師的時候。

——
而隔天早上起床後,他想起的最後一個記憶。


仍是,那一個夏天。
記憶,不會再延續。


訣的短期記憶,只有十二秒的空間。
每過十二秒,他的記憶都會重新回到小鎮旅行的最後一天。

重新回到,二十一歲。
然後,看著我。


說。

『我們,多久沒見了?』

 

訣沒有了八年的記憶。
但訣的知覺,似乎能感覺到,記憶與現在的時間,距離越來越遠。


——還有,很『健忘』的這件事。

 

——晚上八點。
我站在街燈下,眺望著人影逐漸稀少的商業街。


已經兩個小時了。
我們還沒找到,訣的蹤影。

歇了半刻。
我從街燈的影子中走出,繼續往前走著。

第一間,是書店。
第二間,是咖啡店。

第三間,是男裝店。
第四間,是鞋店。

第五間,是香水店。
第六間,是花店。

第七間,是音像店。
音像店的50吋寬屏液晶顯示上,播放著訣在手術一年前,曾參與演出的演奏錄像。


訣的身影。
映在黑色鋼琴的背後。

林石。
這首曲子,你一定要好好聽。

 

——訣

 

我站在店外,望著屏幕,沉默。
訣站在店內,望著屏幕,沉默。

 

——訣。

 

音像店中的訣,二十九歲。

演奏會中的訣,二十八歲。

 

腳,下意識地往訣的方向走去。
右手,伸出。

捉住了訣的手臂。

 

「終于,找到你了。訣。」臉上的笑容,此刻看起來可能有點虛弱。
「……。」訣沒有回頭,沒有反應。


「訣……?」我搖了搖他的手。
「……。」幾秒之後,訣回頭,望著我。

「為什麼,我不記得,有過這樣一次演出。」訣認真地,絕望地,注視著我。
「……。」我別過頭,不知怎樣解釋。


十二秒。
十二秒,快點過去。

快點。

 

嘀嗒。

 

嘀嗒。

 

嘀嗒。

 

嘀嗒。

 

嘀嗒……

 

「——……林石?」十二秒後的訣,輕喊著我的名字。
「訣,我們,回家吧?」我低頭,望著訣腳下的地板。


「林石,我們……多久沒見了?你頭髮長得好快。」訣的眼睛,注視著我淩亂的髮尾。
「……應該,沒有很久吧。」我把臉背著訣,機械性地擺出若無其事的臉。

「……?你要拉我去哪?」訣一步一步地被我扯出店外。
「沒有啊,就……一起回家。」我心虛地回頭,對著訣微笑。

 

不敢去想象。
訣在音像店內,所待的那幾個小時裡。


所發現到的。
是怎樣的現實。

「?那麼快回去?最後一天不是還有……——」訣苦笑著,望著店外的商業街夜景,停下了腳步。
「……」

「現在,是冬天了嗎?」訣的目光,追望著街上,一排排沒有葉子的樹。
「……嗯。已經二月了。」我擡頭,望向訣的側臉,呆呆的,抿起嘴唇。


下一秒。
突然地。

心,有點痛。

 

夜空。
是不完整的月亮,和深藍色的湖泊。

 

訣。
I miss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