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偏離 II——聽覺 ※ 08 - 獅 - LION

Submitted by sdx on Mon, 2011-09-05 04:17

無責任提要:

 

沉睡的獅子與半島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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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知更鳥


禮拜六的清晨。
淺金色的陽光,透過窗簾撒入了臥室。

扭過頭,望向床頭亮著 06:00 AM 的電子鬧鐘,再把半張臉鑽進暖暖的被窩,翻身繼續睡。

 

——……呼……


安靜臥室的另一邊,響起了既陌生又熟悉的呼吸頻率。
緩緩睜開半隻眼,往訣的單人床望去。

望著被褥下隆起的輪廓,心臟跳漏了一拍。

 

——訣……?

 


爬起上半身,調整焦距,望向空了許久的單人床。

藍色格子被褥的一端,是淡銅色的肩膀,和一頭深咖色的頭髮。
一個名叫『昊』的輪廓。

 

「……?!」眉毛緊張地跳了一下,尚未完全蘇醒的視覺神經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楞了半天。
悄悄把身子傾前,湊近眼前熟睡的獅子。


睡著的昊,看起來溫柔許多。
蓋上眉毛的劉海,在眼皮上淡淡的影子。

鑒賞完畢後,還是完全看不出昊出現的原因。
坐在床頭,交叉雙手,努力追尋昨晚的回憶。


「——咳、咳、楸——!」

床上的獅子,忽地睜開雙眼。
眈眈地望向製造噪音的林石。


「……早、安……昊。」我拉起被子重做保暖措施。
「……。」昊看了我一眼,再望向床頭的鬧鐘,沉默。

「……嗨,吵醒你了?」我擦擦鼻子,緊張地笑笑。
「……。」昊沉默了數秒,最後索性地坐起,半裸的身軀散發出陣陣殺氣——那頭深咖色的直髮筆直地一排排豎起,活像 The Lion King 的獅王

 

LION KING

 

「噗、哈哈哈哈!……昊、昊,你、你的頭!」被擊中笑穴的我來不及捂住自己的嘴巴,噗哈哈哈地咧嘴大笑。
「……。」獅王鎖起眉,冷冷地盯著某人該死的笑容。


「哈哈、那獅子頭——好、好奇怪……噗哈哈哈哈!咳、咳——咳、楸——!」忽地,脖子感覺有點冷,貌似是風寒。
「……。」沉默的獅王凝起殺氣,掀開被子跳下床,把眼前的獵物狠狠壓倒——

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轉。
後腦勺撞上厚實的床墊,卡其色的牆壁不知何時變成了白色的天花板。

 

「咳、……哈哈、……怎麼了。噗!不行你臉太近、我、哈哈、停不了……哈哈哈哈、哈哈——」被獅王擒住的瞬間,仿佛在昊的背後看到一條細細的獅子尾巴。
「……。」獅王冷冷一睥,跨上獵物的腰間伸出雙爪左右捏開獵物的臉頰,企圖毀滅其燦爛但失禮的笑容。


「唔、呵呵呵……唔、唔——吾誤唔(哈、哈哈哈……昊、昊——很痛欸、……)」被獅王搓圓按扁的臉頰發出陣陣哀鳴。我抗議的雙眼偷偷望向淩駕上方的昊。

寡言的昊,深睿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怒意。
我漸漸平靜下來,不敢再發出任何噪音。


「林石——你不怕我嗎。」昊淡淡地問。
「……唔?」被左右捏開的臉頰朦朧地回應。

 

——……

昊,凝視了許久。
最後雙手包住了我的脖子,使力掐住。


喉嚨上突如其來的壓力,禁止了氧氣的進入。
蜷縮的身體,和勉強伸出的右手,在昊的下方使出最後的用力掙扎。

求生意志,真的是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人的大腦,若持續六分鐘以上完全缺氧,就會死亡。

 

世界,像是緩慢地開始停頓。
劇烈的心跳聲,蓋過了一切。四周的景色,像隔著一層玻璃般遙遠。


唯獨脖子上那像鐵一樣堅硬的感觸。
和腰上那沉重的重量。

越漸真實。

 

 

Who killed Cock Robin?
誰殺了知更鳥?

I, said the Sparrow, with my bow and arrow, I killed Cock Robin.
我,麻雀說,用我的弓和箭,我殺了知更鳥。

 

 

 

■ 33。普洱

 

從昏迷中醒來時。
已接近正午。

「咳、咳咳……」

我微微張開眼睛,望著熟悉的天花板。
恢復了呼吸。

昊,溫怒的臉,在腦海中重現。
我,摸著隱隱作痛的喉嚨,緩緩爬起,望著無人的臥室,尋找著昊的蹤跡。

他的不在。
讓人有點放心,也有點擔心。

 

「咳、……」


果然,一早起來不該笑那麼大聲。
被惹毛的昊,是有點可怕。

擦了擦額上的汗,望向窗外明媚的陽光。
垂下頭,歎口氣,有點難過地笑了笑。

 

——訣。
我一定是,又做了什麼錯事。

 

 

——沙沙沙……
遙遠的客廳,傳來水聲。


我豎起兩隻耳朵,望向臥室的正門。
茫然。

躡手躡腳地,從走廊探出頭來。
沙發上,是深褐色的背影,茶几上,擺著一壺剛泡好的普洱。


我靜靜地望著昊的背影,不敢呼吸。
昊靜靜地坐著,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資料。

「……林石,你醒了?」沙發上的男人,回頭。
「啊、……嗯、嗯。」我抓著衣角,緊張地笑了笑。

「……。」靜靜地,昊放下了手中的資料,神秘地,凝視著我。
黑色的眼神裡,有一層深深的陰影。我緩緩退後半步,躲進了走廊。


「……、……對、對不起。」
我條件反射式地反復念著三字經,在臉上擠出一絲『我真的沒惡意』的笑容。

下一秒。
昊用力地把資料摔在茶几上。

 

——啪!

 

獅王一個翻身離開沙發,挎著大步進入走廊,把越縮越小的石頭擠到牆邊。

 

「誰要你道歉。」

 

重重地一拳捶在牆上。
敲醒了我的魂魄。

 

「……那、那我該怎樣做……」把全身緊緊貼上牆,不敢直視。
14 CM 的微妙身高差。

 

「——沒有人要你怎麼做。」昊的重低音,從頭頂上傳來。
「……。」想了片刻,我鼓起勇氣偷偷抬起頭。

 

「……。」不爽。
「……。」不安。

 

僵持了一陣後。
昊做出讓步,轉身回到客廳的沙發。

 

我乖乖站在走廊,不敢輕舉妄動。

 

「……林石,把要帶走的東西收拾一下,車在樓下。」昊重新抄起桌上的一疊資料,放入閱讀距離。

 

「……咦?」把昊的話放進腦袋咀嚼了兩秒後,才發現自己被無條件特赦。
原來昊也不是不講情理的人。

 

「那、那那我馬上就弄好!」接到赦令的我,立即小跑兩步沖入房間開始霹靂啪啦地收拾。

 

呼……
要整理的東西,還是要整理。

 

訣。
你現在,在做甚麼呢。

 

 

 

 

■ 34。正門

 

路上。
昊不時望著左手腕的手錶。


我,
把頭轉向窗外。
試圖飾演沉默。

沉默的二人。
擁擠的馬路。

雨後的下午。

 


到站之後。
我率先衝下車,從車尾箱抱起第一個紙箱,往正門衝去——


——噔……噔噔……

深褐色木門的另一邊,是失憶王子的鋼琴聲。
懷裡抱著盛滿雜物的紙箱,我怔住腳步,愣在了新家的門外。

 

「……訣。」微微地,憶起訣在鋼琴前的笑容。
上下跳動的黑鍵與白鍵間,浮游的手指,和懸在空中的旋律。

 

心臟,微微發抖。

 

背後,傳來昊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眼前,是回憶一般的鋼琴聲。

 

「……。」昊掏出鑰匙,越過我的肩膀,解開正門的鎖。
「……。」我低頭,後退了半步。

 

「要吃點什麼?餐桌上有點麵包和水果——」
昊悠然地往右轉,我慌張地一百八十度轉身。

 

「你幹嘛?」昊把手搭在我肩上,用力地一扯。
「……啊。」我斜斜往後靠,後退半步維持身體與紙箱的微妙平衡。

 

「林石,你在這發呆做甚麼。」
「……噢。唔……。」

 

清涼的二月。
陽光,罩在前院的草坪上,閃閃發光。


我抿起嘴唇,呆呆地笑笑。

「沒啊。——話說,昊也會彈鋼琴嗎?」舉起半隻手發問。
「……。」昊先生神秘地歎了一口氣,沉默地望著我。

「……、昊?」微、微笑。
「——現在沒彈了。」斟酌一陣後,昊答出了一個眾望所歸的答案。

 

——NOW?

 

「現、現在沒有的話那是以前彈過嗎?」萬分之一期待。
「……。」望著我期待的眼神,昊臉色一變,額角的青筋寫著一個大大的『煩』字。

 

「呃……抱歉。我甚麼都沒問。」我識趣地鞠躬,乖乖繞道自行從正門爬進了玄關。
身後,是昊對著院子裡的花花草草罵幹的聲音。

 


唔……
其實,植物有沒有耳朵的呢?

 

 

 

 

■ 35。一千零九百四十八次

 

 


——嗒……嗒……啦啦……

黑色鋼琴前。
是訣的背影。


陽光傾斜地從窗簾灑進。
在訣的背影上,留下60度的切痕。

我把紙箱抱緊。
靜靜地,望向訣演奏中的背影。
靜靜地,祈禱著。

 

祈禱。
訣會平安無事。

 

祈禱。
訣會健健地康復。

 

祈禱。
訣會幸福的。

 


——嘀嗒……嘀嗒……嘀嗒……

訣出事的那天。
也是在這台鋼琴上,彈著某一首曲子。


我當時,站在這裡。
遠遠地望著他的背影。聆聽。

數分鐘之後,琴聲突然中斷。
訣的身體,忽然浮起,從鋼琴旁倒下。


我反應不過來。
晚了一秒鐘,才衝到訣的身旁跪下。
晚了一分鐘,打通急救電話。

在急診室。
等了一個小時。
又被轉送至其他部門,做各種檢查。

十個小時過去後。
訣恍惚地醒了過來。朦朧地望著天花板。


在場的醫生,靜靜地為他檢查。
默默地記錄。

訣輕輕地回握我的手。
輕輕地一笑。
輕輕地說了句。


『……喲,林石——你好大的熊貓眼。』

年輕的鋼琴師。
吊著點滴。
露出微弱的笑容。


才剛大學畢業一年多的我。
帶著滿滿的不安。
回應。

『對啊。訣,你……睡了好久。』

 

窗外。
深藍色的天,漸漸亮起。

距離訣的急救手術。
只剩下最後兩個小時。


等於一百二十分鐘。
等於一千零九百四十八次
心跳

 

 

——啦啦……

 

 


——嗒……嗒……啦啦……

黑色鋼琴前。
是訣的背影。


陽光傾斜地從窗簾灑進。
在訣的背影上,留下45度的切痕。

紙箱依然靜靜地偎依在我的懷中。
我靜靜地,望向訣演奏中的背影。
靜靜地,從回憶中醒過來。

 

手術三年後的今天。
訣,還在這個世界。

 

訣。

 

還在這個世界。

 


Still。
依然。

 


——喂。


忽然,一隻大手蓋上了我的雙眼。
我全身毛孔豎起,不敢亂動。

 

「……昊?」

 

 

 

窗簾。
在風中浮起。

頸後。
是唇與舌的感觸。

 

LION KI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