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偏離 I ——視覺 ※ 07 - 檻 - CELL

Submitted by sdx on Wed, 2012-09-26 23:20

無責任提要:

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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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櫃。

 

——十字路口。
白色跑車,在雨中瀟灑地擺著186度的飄移架勢。

失去視力前。
所看到的,只有一片白色的閃光。

車門打開了,白色跑車的主人,似乎下了車。
一切,只能從聲音確認。

『……小子,你沒事吧?』跑車的主人,和紀衡,是一樣的聲音。
『你是誰……』我伸出手,卻抓不到東西。

『你沒事那我走了。』跑車的主人,開始跨步離開。
『等一下──!』往前方的黑暗一抓,我總算抓到了男人的手臂。『──等一下、……』

男人試圖甩開,卻又被緊緊抓住。
僵持中,我抬起頭,努力地想看清男人的臉。

『你瞪著我不說話有用嗎──?』男人不耐煩地站著。
我沉默了半晌,開口道。『──你,看得見我的臉嗎?』

『廢話。』
『我看不見。』

『──』

 

「——我看不見。」我微笑著,重覆。
語末的回音,被客廳的牆所吸入。記憶中的雨聲,消失。

客廳的沙發。
沉默。

「……」葉航稍稍停筆,抬頭,望著沙發另一端的我。呼吸。

「……葉航。現在,幾點。」
「——……八點二十。」

廚房,是紀衡清洗餐具的水聲。
臥室,是第二個『紀衡』,整理行李的噪音。

窗外,是陽光、樹葉、小鳥和風的自然交響樂。

 

左手邊。
紀衡的手機,斷續的震動。

拿起。按下通話鍵。

『衡,早安噢。起床了嗎?』
「……」

『怎了,還沒睡醒嗎?今天,……』
「……」

                   女人的聲音。
                   紀衡的女人。

文字,如空氣一般。
進入,離開。

直到電話的另一邊,只剩電波的沉默為止。
眼睛,不曾眨過。

兩個人的客廳。
安靜的,墳場。

「我去,換衣服。」起身,離開沙發。
「——……。」葉航,安靜地,目送我離開。

接近臥室的時候,門的另一邊,傳來衣服沙沙的磨擦聲。
我擅自推開門,進入。

第二個紀衡,仍在整理行李。沒說一句話。

我轉身,走向衣櫃,拉開了櫃門。
雙手交叉,抓起衣角,往上拉。

上衣脫離了身體,糾纏著手臂。赤裸的上身,暴露在陰濕的空氣中。
露台的窗簾,在風中,無力地晃動。

                   ——沙沙、沙……

「……雨。」聽著雨聲,低頭自語。「——很快,就要停了。」

 

停下手上的動作。
思索。

從衣櫃隨手抓了一件襯衣,披上。

第二個紀衡,從背後靠近。
一把摟住了我的腰。

「——夏晨,你瘦了。」輕聲的,男人,在耳邊呢喃。
「……。」我愣了,無法動彈。

                   這個男人。
                   是誰。

 

 

■ 39。扉。

 

敵意。
紀衡和『紀衡』之間,點起了,濃厚的火藥味。

沉默的戰火,從大廳一直蔓延至走廊。
我換上鞋,在玄關等著。

大廳,枯燥的談判。
隔著牆壁,一點一點地,傳到我手中。

「這段日子的費用,可否請你清算一下?」
「沒這個必要。」

「……那,就此告辭。」
「不送。」

                   ——嘀、嗒……

過了一陣。
肩膀,傳來了紀衡手掌的重量。我抬頭,從地板上站起。

「走吧。我們回家。」哥,笑了。伸手,打開了木門。
「……。」我沉默。回頭,望著無人的走廊。走廊盡頭的牆壁。

                   現在,幾點了。

牆壁的另一側。
靜靜地,傳來了葉航的寫字聲。

 

 

■ 40。窗。

 

灰色的雨下。
四方形的房子,沉默地,等待著紀衡。

木門開啓後,我離開紀衡,穿過走廊,走上樓梯,往右拐,進入了空白的房間。
單獨行動。

樓下,紀衡和那個女人,在大廳竊竊私語。
我關上門,離開,那意味不明的語言。

雨聲。
開始減弱。

身體,走近窗子,拉開了窗簾和玻璃。
帶著泥土味道的濕氣,撫上了沒有表情的臉。

 

                   ——沙、沙……

 

微光,穿過鐵做的格子,在牆上。
照出了,鐵籠的輪廓。

 

 

■ 41。鎖。

 

——哇、哇、……

夜裡。
嬰兒的哭閙聲,反覆地,震動著牆壁。

我從床上緩緩爬起。
左手臂,變得沉重。

 

「——晨,吵醒你了嗎?」來自床腳的聲音,證明了紀衡的存在。
「……沒。」我按摩著頭,神志,有點朦朧。

——喀啦。

腳裸處,被銬上的鎖,在床褥上輕微摩擦。
鎖鏈的另一端,連著的,是紀衡的手。

「你今天,幾乎都沒吃東西。身體,不舒服嗎?」紀衡走近,在床沿坐下。
「……——。」意識到腳上的鎖,那真實的重量,我聽著窗外寂靜的風聲,沉默。

「別餓壞自己了。」紀衡伸手,抱起我的頭。
脖子上,傳來小片溫熱溼柔的觸感。

——喀啦。

鎖鏈冰冷的摩擦聲。
紀衡的低語。

夜。入睡。

 

■ 42。空氣。

早晨。
鎖,消失了。

房間裡,沒有紀衡存在的痕跡。
脖子,什麼也沒有。

 

「……。」鬱悶地,抓亂著頭髮,蹙眉,下床。
開門,踏出走廊。

——嘀噠、嘀噠、嘀噠、……。

牆壁上的秒針。
靜靜地說著早安。

我望向時鐘隔壁的門。
聽見了,細小的掙扎聲。

走廊,誰都不在。
我悄聲地,進入了那未知的空間。

中央,柔軟的小床上,躺著一枚細小的生物。
仰天,活動著四肢。

這就是男人與女人做愛後的產物。
骯髒的小孩。

 

「嗚、……哇……」細小的生物張大著嘴,對著空氣,說著意味不明的話。
「……。」低頭,凝視著床中的物體。

「……嗚哇、……哇。」音量漸漸增大,變成單純的噪音。
「——。」很吵。吵死了。

我抓起枕頭,用力壓上細小生物的臉。
枕頭下的生物,無力掙扎著。渺小軟弱的聲音,聽起來,真可憐。

                   就算他死了。
                   還有新的,可以代替。

我輕笑著。沒有在意背後傳來的開門聲。
半秒後,手臂,被用力扯開,身體,撞上了牆壁。

——哇、哇……

「──紀晨,你在做什麼?」責問。
「……。」愣了半秒後,我扶正了身體,拍了拍肩上的灰塵。面無表情。

                   未遂。

背後。
小孩的爸爸,抱起了某個東西,開始輕聲地,哄著懷裡的小孩。
直至,停止哭泣。

 

「……。」我冷眼望去,不語。

 

鏡頭中,小孩和小孩爸爸,組成名叫,父子的畫面。
我抬起腳步,離開。掩上了門。

 

無人的走廊裡。
空氣,變得很稀薄。

心臟。
開始缺氧。

這房子裡。
沒有足夠的空氣,維持四個人的生命。

 

 

■ 43。吻。

 

夜晚。
我沒有,離開房間一步。

晚餐,被紀衡放在了書桌的一角。
窗簾外的月光,沒有溫度地,照著我的臉。

我伸手。
摸著鐵做的格子。

——雨,真的停了。

「……。」我咬著手指,口渴般地,吸著流出的血。
鐵銹的苦味,滑過了喉嚨,進入了空空的胃。

吸血鬼,只有喝著人的血。
才感到飽足。

「……。」我想喝。人的精液。

 

——咯咯。

「……晚餐,已經冷了吧,我拿去弄熱。」開門後,進來的,是紀衡。
「——不餓。」我舔著手指,回答。

「要不要,一起去散步一下?」紀衡蹲下,把我的頭髮,撥到耳後。
「……。」我聽著紀衡微熱的呼吸,抬起臉。

「來,讓我看一下傷口。」紀衡拿起我的右手,觀察。
「……。」指頭流出的血,染紅了紀衡的手。

                   我的血。

瞬間。紀衡用力地抓緊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曾想殺了他的小孩。

「……別再那樣做了。」紀衡,拿起手帕,按著我的傷口,止血。
「……。」

「晨。我愛你。」紀衡的另一只手,抱起我的頭。
「……。」我仰起頭。接受了,他的吻。

 

愛——
那是,什麼。

 

 

■ 44。公園 II。

 

雨後。
夜晚的公園,人跡罕見。

哥握著我的手,在公園的某個角落,坐下。
不遠處,幾只流浪的小貓,經過。逃向了草叢。

秋夜的風。有點涼意。
夜空的另一端,車輛和警笛的雜音——斷續的,世界背景樂。

 

「晨……風,會不會很冷?」哥脫下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還好。」舊公園的景色,不時,在腦海閃過。

哥望著星空,緩緩吐出一口氣——「今天,好像看不見星星……晨,你的眼神,變了好多。」
「……。」默。

「兩個禮拜,可以變得這麼快。」哥苦笑著,輕撫著,我的左耳。「……晨。」
「——。」愣。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

                   空白。

 

我皺眉,抓緊了紀衡的手。

「——……晨?」
「……。」

                   ——

                   哥。
                   現在,幾點了。

 

公園,依舊,了無人煙。
漸漸地,我放開了紀衡的手。

 

「哥,我想喝點東西。」口渴了。這是真的。
「那……我去,買飲料。」紀衡起身,微笑。

 

聽著,紀衡消失的腳步聲。
我緩緩從凳上站起。把披在身上的外套,脫下,放回凳上。

轉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眼睛,看不見。
但心,還不至於什麼都感覺不了。

 

                   ——沙沙、沙沙沙……

 

下雨了。
街燈下的光,照不進我的眼睛。

世界是黑色的。
雨,是透明的。

 

INVISIBLE。